面对污染的鱼儿们

07月 12th, 2004 by miffyg

我是一条被污染的海鱼
从绿州游到了沙地
担负着硕大无朋的头颅
去思考世间的点点滴滴
从小岛想到大地
从长江想到了黄河
只想起你
和我同样命运的美人鱼
请用我的头颅作伞
为你遮风挡雨
用水晶棺材将你收藏起

我是一条被污染的海鱼
从绿州游到了沙地
担负着硕大无朋的头颅
去思考世间的点点滴滴
在污泥浊流中
我背覆遍身的逆鳞
任凭激流将它们掀起 冲去
也不愿在顺流中沉溺
纵使千般痛苦 万般艰巨
也要用丑恶的头颅
摇摆出潇洒的傲气

07月 12th, 2004 by miffyg

下雨了
冲洗世界的荒凉
带走这仿如隔世的幽伤
却勾起我满腹波澜的情肠
忆起
总在这飘零的雨中
我们
那化于世的温柔
弥漫四方

你和我

07月 12th, 2004 by miffyg

      你和我

早晨是颗巨大的泪滴
记载我无望的追寻
从旭日东升的海面出发
我追你没入夕阳西下的群峰

我已变成你孤独的身影
我已变成你漂泊的命运
虽然你的世界只赋予我梦想
却不赋予我爱情

推声嘶力竭的我如万丈苦海
你唯一的权利是你的冷酷
判满身伤痕的我服无期徒刑
我唯一的罪过是我的痴情

我的徒劳是你徒劳的结局
你的无奈是我无奈的延伸
我注定追不上你飞逝的脚步
你注定逃不出我多雨的眼睛

频频拒绝里,走了你的微笑
苦苦追寻里,荒了我的青春
黑夜写下你我的故事
一场无始无终的战争

忠义的名义――我看《水浒》

07月 12th, 2004 by miffyg


忠义的名义

                             ――我看《水浒》

    对于《水浒》的评论看多了,主流应是围绕招安问题的争论。有的大骂宋江断送了水浒的英雄们,有的则认为贵在招安。清代李卓吾的芥子园本认为《水浒》唯以招安为心,认为招安之举正是体现了其之大忠大义。在我看招安也是水浒英雄能有的最好结果。假设他们彻底反了,只能有两个结果,一是马革裹尸,战死疆场;二是夺取政权,荣华富贵。前者是对邪不压正的重大打击(当然这种打击也不只这一次了),是人们信仰寄托的重大挫折;后者则会是水浒英雄们本性的大暴露。仅仅是设想他们在争权夺利中的嘴脸,也觉得不堪。从另一方面说,招安之举,也确实是北宋王朝的明智之举。在这一点上至少要比蒋介石要高明。老蒋“攘外必须安内”,失了多少中华国土。而水浒英雄们在打击辽兵中干得很是漂亮,是我最为欢欣鼓舞的。
    芥子园本评点《水浒传》说道:“忠义二字亦能误人。”又说:“所杀贪奸淫秽,皆不忠不义者也。”前者我深以为然,而后者实在是不敢苟同。在我看来虽然是借着忠义的名义,实在是有些非为呀!许也是忠义误人吧!
    不用细看,随手拿来。《水浒传》第五十回,美髯公朱仝义释雷横,遭刺配沧州,和知府交好,小衙内又喜和他耍。书上有言描写小衙内“方年四岁,生得端严美貌”,“见了朱仝,便要他抱”,“扯住朱仝长髯,说道:‘我只要这胡子抱,和我去耍’”。多可爱呀!贪奸淫秽,不忠不义者?且看小衙内下场,“倒在地上”,“头劈做两半个,已死在那里”。这却是为何?柴进是个知情者。柴进柴大官人,何等人物,即不知书定也达理,说出理由理直气壮:“礼请足下上山,同聚大议。因见足下推阻不从,故意教李逵杀害了小衙内,先绝了足下归路,只得上山坐把交椅。”实在是好意!“智多星”吴用,“插翅虎”雷横也出来说情,又是两个知情者和帮凶。再听凶手李逵自述:“晁,宋二位哥哥将令,干我屁事!”原来宋江,晁盖是主使。好!这就是“孝义黑三郎”做的勾当,以忠义的名义。说起此次行凶的李逵,莽人一个,杀人如剁草芥。书上倒也明言,天杀星,借着这个杀字,它不知替阎王爷了了多少帐,称得上阎王的出纳了。可他实在不是个好出纳,该纳的纳不该纳的也纳!且看他的杀人手法。
   “正杀得手顺,直抢入扈家庄里,把扈太公一门老尽数杀了,不留一个”;“虽然没了功劳,也杀得快活!”杀人者忠义,被杀者不忠不义?
    喝酒吃肉,起身便走,遇人阻拦,“被李逵手起,望面门上只一斧,疙瘩地砍著”。你却道死者是谁?此人叫韩伯龙,也算半个梁山好汉,投奔了旱地忽律朱贵,朱贵权且教他在村中卖酒。“可怜韩伯龙不曾上得梁山,死在李逵之手!”那么此人忠义或是不忠不义?也难怪梁山好汉在路上遇险每每不是遭了官算,反倒屡屡险遭自家兄弟毒手。
    李逵的丑事是说不尽的,在他面前掉牙肿脸的酒宝小厮实在应该庆幸,也不知多少“不忠不义”的给他灭了门的。黑旋风是出了名的凶神恶煞,更重要的李逵实在不是一个忠义之人,义气倒是有一些,孝也是有的,忠则谈不上。每每宋江要降了朝廷,都是他在那唱反调。芥子园本评论“《水浒》唯以招安为心”招安之举正是体现其大忠大义,李逵就称不上是大忠大义之人了,所以用他说梁山好汉实在是以偏概全,没有代表性。
那么来看看英雄武松在第三十回血溅鸳鸯楼里所做的勾当。抓了后槽,问明情况后,武松道:“这话是实么?”后槽道:“小人说谎就害疔疮!”武松道:“恁地却饶你不得!”手起一刀,把这后槽杀了。一条不忠不义的人命。
    武松翻身入了厨房。见两个丫环正在那汤罐边埋怨,武松先把一个女使颉角儿揪住,一刀杀了。那一个却待要走,两只脚一似钉住了的,再要叫时,口里又似哑了,武松手起一刀,也杀了。又是两条人命,该杀吗?该死吗?
之后武松又将蒋门神,张都监,张团练这三个实在该死的杀了,却是没杀小丫头那么容易。而后掠物题字,“杀人者,打虎武松也!”很不幸又来了两个不忠不义该死的,让武英雄身上又记下两条人命。直杀得血溅画楼,尸横灯影!
    但是武松还不甘休,“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一百个也只一死!”提了刀,下楼来。劈面门剁了夫人。又是一条人命。此处有个细节“武松按住,将去割头,刀切不入。武松心疑,就月光下看那刀时,以至都砍缺了。”可见实在是杀得太多了!可武松仍未气平,想也是杀的手顺了。换了刀,向那个唱曲儿玉兰心窝里搠着。两个小的亦被武松搠死。一朴刀一个结果了。轻松自在又是三条人命。接着又寻着两三个妇女,也都搠死了在地下。这是几条人命了?我糊涂了!
武松这才“心满意足!走了罢休”。
    我想这回丧在武松手里的十几条人命,未必都是贪奸淫秽,不忠不义者,倒多是妇人和受苦人,不知武英雄杀的安心否?他们死的安心否?好一个英雄武松,以忠义的名义。
水浒英雄们杀人时看得很轻,比如史进杀王四。他在庄中被官兵围困,想也不想,第一件做的事就是“将王四带进后园,把来一刀杀了”。后于被杀却看得很重,比如武二替武打报仇,非要杀了个精光不可。水浒中称人多是“好汉”,“英雄”,而很少称为“大侠”,大概是因为前人的思想还没有到那个高度吧。电视剧《水浒》播放之时正值我们高考,没有细看。想也应是改编了许多细节,不然播放出来就是一部十足的恐怖片了。
    有时看《水浒》与其说是看到古代的一次农民起义,不如说是看中国古代黑社会的大特写。原因有二。一是农民起义看不到农民,贪官污吏,地主豪绅倒有几个;二是所做的勾当实在是没有作为农民起义的目的性,不见他们行义,却见他们杀人!至于招安就更像是黑社会的集团化,合法化了。金圣叹在解释水浒书名时认为宋江等人是贼子、凶物,像扔在水边的垃圾一样。水浒英雄即水边的垃圾。我看这种看法也不是没有道理。这并不是对农民起义的诬蔑(说起诬蔑,《水浒》本身就是对农民起义的最大诬蔑,而且可以明显感受到做这并不把水浒英雄们看成是农民起义的领袖,他们是天应神人),而是从另一方面对《水浒》的看法。在一个希望长治久安的社会实在不希望出现这样的英雄人物,这将是对法制的挑战和打击。
    从一个现代人的角度说说《水浒》的男女关系。按我们的眼光,《水浒》在讲述这种关系时也表现出另一种不人道,对妇女的不人道。外译《105个男人和3个女人》,我却看不到女人,至多是变了性的。母夜叉孙二娘,听着绰号已是不堪,更是干着开黑店,卖人肉包子的勾当;母大虫顾大嫂,还好些,但也动不动就要和自己的伯伯拼个你死我活;一丈青扈三娘,全家给梁山灭了门了,自己却做了人家的压寨夫人,实在是大义!女将况如此不堪,旁的女的就更是不济了,不是长舌挑事,就是奸淫不淑。
    还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在古时妇女地位很低,但是在传统中“淫”这一字却被看得很重。所以花心偷汉的的都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几个典型的例子,阎婆媳和宋江,潘金莲和武大郎,杨雄和潘彩云,都闹得血溅当堂,而且似乎错的都在女方,旁里还总有个多嘴多事的婆娘。女性被描写成这样,怪不得会有“惟小人和女子难养”的说法了。难道只有“母夜叉”,“母大虫”这样的女性值得称赞?可叹李逵杀4虎替母报仇了。
    我看《水浒》少时是一种崇拜的心情,是一种不自觉的认同。有时为了杀人而叫好,快意于那种恩仇。知事更多时,特别是知了十年动乱的惨剧,回头看《水浒》却害怕于少时的认同。也许正是太多人在不自觉中认同了吧。当我们回头去批判过去时,是否已经认同了另一种信念了呢?
水浒是个好地方。“方圆八百里”的说法可以想象的。每每英雄们上了山,都要去接了家眷来,形成一个群落(主席的农村割据思想是不是和此有关?)。“替天行道”的大旗随风飘扬。可真存在天吗?天真有道吗?他们真正追从的到底是什么呢?是快意于恩仇,还是性情的彻底释放?其实他们追从的应该是他们心中的道吧。所以“天道”即人心之道,说到底是人道。以己之心度人之心,才是“天道”的真谛。我想,如果水浒的英雄们多一点仁心,会使他们更可爱吧。

关于爱情 ――我读《叶甫盖尼・奥涅金》

07月 12th, 2004 by miffyg

关于爱情

                        ――我读《叶甫盖尼・奥涅金》

这是一部可以当作小说来读的诗,但是,这里没有诗的晦涩,只有诗的热情。别林斯基是这样评价《叶甫盖尼・奥涅金》的,他说那是“普希金最真诚的作品,是诗人幻想的宠儿,很少作品能这样充分、明确、清晰地反映一个诗人的个性。我们在这里看到他的全部生涯、他的心灵、他的爱情。我们也看到他的种种感情、观念和理想。”

《叶甫盖尼・奥涅金》是一部“俄罗斯社会的百科全书”,它以爱情故事为情节,构成了一部悲剧式的社会史诗,为我们铺展了一副19世纪20年代俄罗斯广泛的社会图。书中的奥涅金患的是“时代的忧郁病”,赫尔岑曾说过:“像奥涅金这样的人在俄罗斯每走一步都会碰见他”,他们不满于现实,又找不到更好的出路,只能在虚无中唉声叹气,在无聊中耗尽生命。别林斯基则干脆把他叫做“聪明的废物”,这也就是代表19世纪俄罗斯文学最高成就之一的“多余人”。

奥涅金,这个曾在上流社会如鱼得水的青年,在第一章里完全是个纨绔子弟,醇酒、美食、打扮、调情……这就是他生活的全部。终于,这个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青年,对这种上流社会醉生梦死、庸俗单调的生活产生了厌倦。这时,伯伯的过世又让他接触到了一个迥然不同的世界,然而乡村的恬静并没能让他的心就此安定下来,多情的达吉雅娜也无法重新唤起他对生活的热情。怀疑、厌世、虚无,变成了奥涅金的人生信条,他特别喜爱《唐璜》和其他愤世嫉俗的作品,书中的评注大量暴露了他的自私和幻想的破灭,而可怜的达吉雅娜只能在他阴郁的文字下暗自伤心。

诗能触动人心底最温柔的情感,合上书页,我还久久地激动着。最是感动我的还是那一份少女的初恋情怀,少女达吉雅娜的真挚、清纯和痴情,被普希金刻画得细致入微。与妹妹奥丽加的简单肤浅不同,达吉雅娜的爱是深沉而执著的。奥丽加对于连斯基的死,也确实悲伤了一阵,但是一个轻骑兵很快又掳走了她的心,她又重新快活起来了,这时候,连斯基坟上的青草还没有长出来……达吉雅娜,从最初的为奥涅金的教养和翩翩风度所吸引,到奥涅金接触过的东西中寻找奥涅金的影子,从奥涅金的书里阅读奥涅金的思想,达吉雅娜的爱一直是建立在灵魂之上的。

达吉雅娜对奥涅金几乎是一见倾心,因为在普通的乡村里,像奥涅金这样既有教养,又有风度的男子,显然是迷人的。

“轻浮的女人会冷静地权衡得失,

达吉雅娜却爱得那么实在,

她无条件地献身于爱情,

犹如一个讨人喜欢的小孩。

她不会说:我们再等一等吧――

这样就能提高爱情的价值,

这样就能紧紧地吸引住他,

起初给他一点希望,挑起他的

虚荣心,然后跟他若即若离,

使他心中痛苦难熬,接着

再用妒火烧起他的情意;

不然享尽快乐他就会厌烦,

这狡猾的俘虏就会时刻

想冲出给他步下的罗网。

这到底让我想起了屠格涅夫《初恋》中的女主角,那个破落公爵的女儿可是要比达吉雅娜成熟得多,为了自己的开心她玩弄着别人的感情,总是给人以希望,却从不轻易承诺什么,这些爱情的技巧她都懂,所以在那场爱情的游戏中,她总是那么的游刃有余。可是当她真正开始恋爱的时候,她又同对爱懵懂无知的达吉雅娜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了。达吉雅娜与那些同奥涅金一样在社交场上如鱼得水的女孩不同,她的爱是热情奔放而毫无保留的。这个纯朴的女孩,在突如其来的爱情面前,全然不知道什么是自我保护。有人说这就是轻浮,在这首诗之前现在的我也许会同意这种说法,因为教育和社会教会了我们要理智――爱也是需要条件和技巧的。在达吉雅娜面前我只能感到羞愧,想起年少时也曾经有过的不顾一切,我在心底深处为这个女孩叫好。

再来看看奥涅金是怎样来拒绝我们的达吉雅娜的吧。

“请您平静地听我的忠告:

少女们往往喜欢想象,

不时变换着转瞬即逝的幻想;

犹如一棵小树到了春天,

总要换上一片能绿的新装。

看来上天就是这样注定。

您会重新爱上一个人:但是……

您应该学会克制自己,

不是每个人都象我理解您,

不谙世故往往招来祸事。

爱上一个人很多时候就是因为盲目,我们需要更多时间去校对爱的真实。很多人在回顾自己的初恋时,都会觉得那是多么的幼稚和可笑。我们往往把自己的初恋情人想象得太完美了,在盲目的爱情面前我们忽略了很多生活的真实方面,达吉雅娜正是这样。当时的奥涅金就是她理想中的爱人。

事实上,在奥涅金的冷漠的外表下隐藏的是一个空虚的灵魂,他无所事事,从来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可以去忙碌,也没有什么崇高的理想可以去追求。在他所处的上流社会他看到的接触到的都是欺骗、虚伪和装腔作势,而他,并不具有足以从这种环境中脱身的坚毅性格,懒散的贵族生活使他想得多,做得少,做任何事情都没有热情和毅力。在他20岁时,他已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老人了,做出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没有爱情的生命是可悲的,而宝贵的生命,就在这种漠然中消逝了:没有目的,无所作为。终于,他又开始了随波逐流,不再追寻生活的终极意义,重新追逐世俗的享乐。这就是奥涅金,各位读者清醒地看到的奥涅金。这个不相信爱情的奥涅金,也许早就忘了自己美好的初恋,他以为达吉雅娜的爱与更多象奥丽加这样的少女一样,只是出于少女怀春,是不会长久的,因此他甚至冷静地劝说达吉雅娜要学会克制地对待感情。

达吉雅娜可不是这样的,时间证明,她的爱是深刻而又长久的。作者对达吉雅娜始终只有不遗余力的赞美,可能,这让他想起了少年时的某个恋人?在诗人眼中,达吉雅娜就是自然界营造的女神。达吉雅娜这个名字本身就绝少文明的痕迹,“提起这个名字,人们就会想起古代和使女”,达吉雅娜像俄罗斯醇厚的黑土,厚实而丰沃,决不矫揉造作;像俄罗斯的大自然,纯洁而质朴,浑身散发着自然的生命。奥涅金也曾对连斯基说,在奥丽加与达吉雅娜之间,“我宁愿挑选另一个,要是我象你是一个诗人。奥丽加脸上缺少生命的烈火。她就象凡戴克笔下的马利亚:生着个圆圆的红红的脸,恰如这个无味的月亮,漂浮在这无边的天边。但是,他终究没有接受达吉雅娜爱的表白。正如乡村的寂寞和单调是奥涅金所欣赏却又无法忍受的,城市的生活已经给奥涅金形成了对女人的一套评价标准。乡村姑娘达吉雅娜是无法得到奥涅金的真正认同,当灰姑娘变成公主的时候她才能吸引众人的目光,尽管灰姑娘只是参与了一次包装:华美的衣裳、高雅的气质、得体的谈吐。

奥涅金自然也是其中一位,但是与别人远远的欣赏不同,达吉雅娜给他带来的还是一种心灵上的震撼,这个曾经爱过自己却被自己忽视的姑娘,今天面目一新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而自己却依然是那么的落寞,即使是对所谓的平静的追求也早就放弃(而这正是当初拒绝达吉雅娜的理由)。这时候,一种强烈的感情产生了!这是多么的自然。所以说,要报复抛弃自己的恋人,最好的办法不是伤心堕落,而是振作起来,证明自己可以活的比他更好,更光彩迷人,让他永远都后悔自己错误的选择。达吉雅娜当然不会想的那么多,她是多么简单的一个姑娘;奥涅金也绝不是什么负心汉,他没有利用姑娘的感情去伤害她,这到底只是一种比拟。

达吉雅娜曾经爱过奥涅金,也许至今还在爱着他,但是现在,她却拒绝了奥涅金!我们都知道,在人的一生中,最最宝贵,最最难忘的美妙感情往往都是不现实的。也许正是这种不现实、不确定给人带来的种种遐想吧,在达吉雅娜这样重感情的人心里,一些美好的往事总是在逐渐的沉淀和聚集中。奥涅金的形象经过多年想象的不断丰富和完善,早就不是原来那个现实的他了。我们都知道,每个人的初恋只能有一次,最是难忘的就是初恋情人。奥涅金虽然拒绝了她,但在她心中,永远是最温柔最不可动摇的一块圣地。没人的时候,忧伤的时候,达吉雅娜也会甜蜜地回想自己的初恋情怀,附带的,就会出现想象中理想的奥涅金。这个奥涅金,将成为达吉雅娜一生的回忆。

达吉雅娜内心深处一直“讨厌的生活的辉煌,在上流社会的漩涡里,我的成功,我的时髦的家和宴会,他们有什么呢?我情愿立刻舍弃,一切这些个化妆舞会的烂衣裳,这些个灿烂、喧哗、乌烟瘴气,换一架子书,换一所荒凉的花园,换我们的贫寒的住宅,在另一块地方,在那里,第一次,奥涅金,我看见了你。换那个简陋的坟地,在那里,现在那个十字架和树枝的阴影,隐蔽着我的可怜的乳母。”

然而奥涅金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这次他居然拜倒在她脚下,祈求达吉雅娜的爱情。这样,达吉雅娜就认清了奥涅金的平庸,他早就不是达吉雅娜在乡下时曾爱过的,至今还在思念着的奥涅金了。而我们知道,达吉雅娜是宁愿倾听奥涅金冷酷的绝情话语,也不愿听到他的新的追诉的。思念一个人有时候是很美妙的,牵挂是也是一种揪心的幸福,而一个人最悲痛的事莫过于无可怀念、无可思系了。奥涅金的再次出现破坏了深藏在达吉雅娜内心的少女情怀,是他,正是他,残暴地夺走了达吉雅娜仅剩的一点幻想、一缕思念。

对奥涅金,达吉雅娜是彻底失望了,也许,她可以就此忘掉他,而少年的爱情也正是这样远去了,远去了……

    每个人都有缺陷,理想的情人只能出现在想象里。奥涅金承担的这个理想的角色正是被现实的自己毁掉的。所以说,要想忘掉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接近他,然后再让自己失望,而我正是这样做的。

江南一哀成千古――读《哀江南赋》有感

07月 12th, 2004 by miffyg

“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

――《楚辞、招魂》

 

江南一哀成千古

――读《哀江南赋》有感

 

庾信,字子山,南阳新野人,著名的宫廷文人。在进入北方之前,是梁朝“宫体诗”的重要作家(当时称作“徐瘐体” ),所作多为文酒诗会中的唱和,内容不出风花雪月和日常生活琐事的狭小范围,故思想感情上并没有什么独到深刻的地方,只是在诗歌的形式与技巧上有许多创新。侯景之乱后,他任健康令,率军抗击侯景,但不战而退,望风溃逃至江陵。后又奉命出使西魏,被强留北朝,屈仕敌国。这种经历使他的思想感情发生了彻底变化,文风也一反早期的轻倩绮丽而变得悲凉深沉、刚健清新起来。

人们常说“庾信哀时更萧瑟,暮年词赋动江关”,“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他晚期赋作的最高成就就体现在《哀江南赋》中。这是一篇哀悼梁朝灭亡和哀叹个人身世的赋作,对梁朝政治的腐败、统治阶级的腐朽、人民生活的痛苦和自己内心的愧疚都有深刻的描写,故有“赋史”之称。《哀江南赋》中包含的感情是复杂而难以言说的,它决不只是一般人所认为的“爱国”。

 

《哀江南赋》开头的序是一篇骈文,可以算是一个引子,叙述了历史背景和作赋的缘起。

正文部分先从自己出使西魏、留滞长安之痛说起,发叹梁朝之亡,今不得已而作赋之慨。然后又叙其远族世功及八世族南迁之盛,在叙完祖先之德及父族事迹后,又说自己文武皆备、少年得志,由此又写到梁朝全盛之日的歌舞升平,但其中已隐含了武备不修的危机。

然后,作者笔锋一转,写朝廷的麻木不仁及内外之种种“凶兆”,说侯景暴戾成性,虽梁朝纳降,而终归无效。而此时天意、人事已皆不利于梁,致使侯景入城而无法抵御,最后梁之外援、内守俱告失败,猛将柳仲礼先战后降,守城诸将士虽誓与城共存亡,但台城仍然失陷,梁武帝、简文帝相继被害。

接着,庾信又写了自己赴江陵途中的见闻和感受,写沿途所见的残破景象及所受的艰辛。他到江陵后又在梁元帝治下做官,但有志难酬,虽仕于梁元帝却不蒙信任。陈霸先、王僧辩联军,一举全歼了侯景。在健康城中一片残破中,庾信再次对梁武帝、简文帝的遭遇表示哀悼,对王僧辩的功劳和不幸表示怀念。

绍陵王萧伦骄躁自矜,为元帝不容,终被西魏所害;而元帝又刚愎自用,偏安江陵,直至内外交陷,陷于末路。至此,西魏来侵,长驱直入,梁兵力哀弊,遂底于亡;江陵失陷,惨苦之极。江陵官、兵、百姓被掳至西魏,沿途备受艰辛,家人倍遭磨难。自己出使西魏后,适值江陵陷落,遂至无国可归。江陵陷落后,梁末代君臣相继失位,终为陈霸先所代,而梁亡之后,上下无能,土地全失,自己流落北国,虽受到种种优待,而思归之情愈切。

在叙述中,作者以“春秋笔法”式的褒贬,对期间的贼子、乱臣、义士、良将等一一评价。在写史中,作者表现出巨大的历史感,甚至已经走出了个人的好恶,能够比较客观地品评和反思这段历史。由此可见,艺术家的直觉往往可以与历史的理性殊途同归。但是在恢弘的历史铺写中,在个人的命运沉浮中,庾信还是困惑地把思索的结果归于天意:“天意人事,可以凄怆伤心者矣!”“将非江表王气,终于三百年乎?”在这篇赋中,天意还通过一系列象征性的物相表现出来:“鲂鱼赤尾,四郊多垒;殿狎江鸥,宫鸣野雉……”(预示侯景之乱之始);“直虹贯垒,长星属地”(平定侯景前的征兆);“泠气朝浮,妖精夜陨。赤鸟则三日夹日,苍云则七重围轸。”(预示梁运将终)这就多少表现了作者在巨大历史变迁面前的惶惑,这种与作者的悲怆、愤慨、感叹、痛惜等复杂感情结合在一起的对历史反思正是此赋的魅力所在。

《哀江南赋》中的庾信是一个有思想、有历史意识的诗人,你看,用“不有所废,何其所昌”说各朝的相替,无非如此。又说“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而梁王在江陵陷后,既不使百姓生,又留后患而失帝位,所以失社稷是必然的。但是最后,他又笔锋一转,说道“且夫天道回旋,生民预焉”,虽然好像很通脱的样子,但实际上还是表现了他那种无法把握历史固有规律的无奈。

庾信在《哀江南赋》中表现了悠长的乡关之思,这种执著、强烈、持久的思念已经从单纯的地域上升华到了文化之思。南北文化的冲突和差异以及北方文化相对南朝的贫瘠单调都使得庾信痛苦异常,可以说一个“哀”字奠定了整篇赋的基调。入西魏后,庾信虽为宇文政权所重用,但他心里一直非常清楚,自己只是北方粗陋的政教学术的装饰品而已。这样在历史的反思中又加入了文化的悲哀,作品的主题在这里就又提升了一步。

《哀江南赋》中的“乡关之思”需要细细体会,“秦中水黑,关上泥青”,表面看来似是写景,但是庾信通过那满眼的异地景色还巧妙地抒发了自己思念家乡之情,还有上文的陆机、王粲的那个典故,虽然好像是说自己与被俘的南朝人见面,实际上也是对南朝文化的一种怀念。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庾信是当时南北文学的集大成者。这不是因为庾信来自南朝,最后却仕于北朝,而是在于他通过对南北文化的揉和,而做出的对赋这一文学形式的创新。

他能很好地把抒情直率强烈与其它艺术手法(如用典)结合起来。北方民歌强烈直率的抒情方式有其真诚坦率之美,其直来直去的沉痛也容易给人正面的震撼。如“呜呼!……天意人事,可以凄怆伤心者矣。”然而,这种直率有时候却容易流入浅薄和单调,这时候就需要典故的中和,而好用典正是南朝的文风的特点之一。在这篇赋中,作者运用了大量的典故,差不多是平均两句一典了。用典的密集无疑可以增加文章的容量,可以用最少的笔墨表现最恢弘广大的历史。使得所抒之情强烈而不浅薄,直率但不枯燥。但是,这同时也增加了阅读的难度。实话说,如果不看注解的话,后来的人很难明白他在说些什么。虽然读的时候有一点费力(全文加上序才8页多一点点,但是注解却有34页,这已经是很少见的),但是只要我们用心去体会,就不难看出庾信为融合南北文风之长而做出的种种努力,这才使得他的这篇《哀江南赋》既“情辞激越”又“沉实凝重”。

北方文风的现世精神对庾信有很大的影响,在这篇赋中,庾信能自然地从自己的身世之悲过渡到国家之悲,并最终走出个人感恨而客观品评历史,也与之不无关系。与南朝文学相比,北方文学更关心现实中的社会和政治问题。他利用赋的铺陈特点,真实地展现了梁代整个社会的历史画面,还集中描写了导致萧梁败亡的金陵和江陵的两次战乱。另一方面,南方文学的根深蒂固的作用,又使得庾信自觉地运用了《离骚》自抒生平、抒发忧愤的手法,而始终没有放弃对个人身世的关注。唯其如此,感情才能自然达到既真挚又深刻。

 

从文体上讲,这是一篇徘赋,对偶工整是徘赋基本的文体特点,所以从词句上我们就可以一目了然。这篇赋的语句以四、六句对仗为主(四六句的形式标志着徘赋的对仗达到了高度成熟的境界),间杂以三、五、七、八、九等各种句式,使得气势跌宕起伏。四六的对仗也自然工丽,没有刻意为之的痕迹。形式之美在这里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

用典繁巧是徘赋的另一大特点,也是这篇《哀江南赋》的最明显特点。庾信善用典,《哀江南赋》中的绝大多数典故都已经溶解在句子中,与文章浑然一体了。其中有“明用”(即明其事或其语,不加藻饰或剪辑),如“马武无预于甲兵”用杨虚候马武上书请攻匈奴,汉武帝不许,从此诸将多不言兵事,来说梁武帝不修武备,诸大臣将帅无所用兵。有“借用”(即用古人词语,而不用其文意),如“将军一去,大树飘零;壮士不还,寒风萧瑟”,上句借用东汉冯异(大树将军)之事以况己,借此说明侯景进攻健康时,自己率军于朱雀舫拒敌,好比大树飘零一样。下句借用荆轲渡易水刺秦王的典故说明自己被羁北地,一去不返。又有“暗用”,即将典故融解在句中,不露痕迹,或将典故拆开来用),如“闻鹤唳而心惊,听胡茄而泪下”,由于切合上下文和作者的心境,就已经看不出用典的痕迹了。有“活用”(即根据自己表情达意的需要,将典故翻新,灵活运用,不拘时间和空间的界限),如“逢赴洛之陆机,见离家之王粲,莫不闻陇水而掩泣,向关山而长叹。”王粲思乡,陆机赋洛,是魏晋时文人飘零异域、思念故乡的事情,庾信在这里用它形容北上文人的乡关之情,是活用史实的典范。还有“反用”(即将典故的意义反转过来运用),如“畏南山之雨,忽践秦庭;让东海之滨,遂餐周粟。”伯夷叔齐抗志节操,不食周粟而死,庾信在这里反用其事,说明自己未能如他们那样守节,反而屈仕北朝,食了周粟。六朝徘赋到了庾信,在翻用典故、融会史实上已经达到了高度完满的境界。从《哀江南赋》中我们不难看出庾信对徘赋这一文体的巨大贡献,这是这篇赋的又一千古之处。

在这篇赋中,常常一个词就是一段历史,这就需要作者深谙历史,并能熟练运用。庾信显然是很熟悉中国历史的,特别是对春秋战国的那一段,他几乎可以拈手就来,这与史称“庾信尤善《春秋左氏传》”是相合的。然而这种“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审美效果却不是一般人所能体会到的。虽然读到那些个熟悉的历史典故时,我也常会会心一笑,继而暗暗称妙。然而这篇赋对于我来说终究是太晦涩了,所以在承认它的历史意义和博大精深时,我还是不得不为它的可读性和流传性而担忧。

虽然庾信以用典多而且好(切中肯綮)著称,但是,有些还是不是特别恰当,如“渔阳有闾左戍卒,离石有将兵都尉”。以“离石”(西晋末,北部都尉刘渊在离石起兵反晋)喻侯景之乱还算合适,但是用“渔阳”(秦末农民起义)就显然就不是很恰当了。

在这篇赋中,庾信还善于运用比喻和象征,如“倾蠹而酌海”、“测管而窥天”、“地平鱼齿,城危兽角”这些比喻都是既形象又贴切。至于象征,上文所举的一系列的征兆就是了。

《哀江南赋》的辞藻也是及其优美的,能运用诗的意境来写悲惨的情景、宏大的历史场面的,恐怕也只有像庾信这样的大家。如“李陵之双凫永去,苏武之一燕空飞。”既是诗,又用典,还很恰当地抒发了自己欲归不得的心境。此外,庾信还把《楚辞》中常用的“兮”字用在这篇赋中,“辞洞庭兮落木,去芩阳兮极浦。炽火兮焚旗,贞风兮害蛊”,真是既迷离炽热又优美特别。

可以说,这是一篇极其优秀的赋,虽然不只是这篇赋成就了庾信,但它却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庾信晚年赋作的最高成就。而那种历史的沉重和哀伤以及赋的优美和深厚,我想我――是不会忘记了。

解读《透明的红萝卜》

07月 12th, 2004 by miffyg

解读《透明的红萝卜》

莫言原名管谟业,《透明的红萝卜》是他的成名作,这是一个很可以做细读式分析的文本,下面我就先来谈谈自己的一点感受。

1、  首先探讨几层关系:

菊子姑娘和小石匠、小铁匠;小铁匠与老铁匠;黑孩和菊子姑娘

1)第一层关系是显然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两个年轻的小伙子――小石匠和小铁匠,都钟情于美丽善良的菊子姑娘,因此难免会有争斗。指桑骂槐(有意思的地方):“他一把将那个萝卜抢过来,那只独眼充着血:‘狗日的!公狗!母狗!你也配吃萝卜?老子肚里着火,嗓里冒烟,正要它解渴!’”尽管表面上是在与黑孩抢萝卜,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小铁匠是借此在发泄自己的失意。公狗显然是小石匠,母狗暗指菊子姑娘,而肚子着火,正是因为看不得他们两人亲热啦。

 

2)第二层关系也不难发现,老铁匠在那种年华老去,将为小铁匠取而代之的悲惨命运下的苦苦挣扎,也是文章的动人之处。

这里我就选录文中表现最激烈的两处:

1)“打得最精彩的时候,……也是老铁匠最悲哀的时候,仿佛小铁匠不是打钢钻而是打他的尊严。”“正当老铁匠要为手中的钻子淬火时,小铁匠耸身一跳到了桶边,非常迅速地把右手伸进了水桶。老铁匠连想都没想,就把钢钻戳到小伙子的右小臂上。……小铁匠‘嗷’地号叫一声,他直起腰,对着老铁匠恶狠狠地笑着,大声喊:‘师傅,三年啦!’……老铁匠在雾中说:‘记住吧’”钻子的淬火权掌握在谁手中,谁就是今后的支配者,小铁匠的挑战和老铁匠的顽守在这里演绎地淋漓尽致。

2)文中老铁匠的歌,也是一首失落的挽歌。而这首歌正是在小铁匠向黑孩表示他可以收他为徒时唱起的。能否收徒弟是技艺是否完成的标志之一,小铁匠的这种公然挑战,到底使老铁匠凄凉了。“恋着你刀马娴熟,通晓诗书,少年英武,跟着你闯荡江湖,风餐露宿,受尽了世上千般苦――”“……你全不念三载共枕,如去如雨,一片恩情,当作粪土。奴为你夏夜打扇,冬夜暖足,怀中的香瓜,腹中的火炉……你骏马高官,良田万亩,丢弃奴家招赘相府,我我我我是苦命的奴呀…… ”一个似乎在说,三年啦,我还要处处受制于你这个没用的老头,该让我独立了;而另一个则心寒地哀叹着,这三载来,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血,现在你翅膀张硬了,倒要把我这个恩人一脚踢开了。“三年”和“三载”的暗合正是小铁匠与老铁匠分别在自己立场上,对这种暗暗较量所做的注解。

3)第三层关系就不好解释了,黑孩在菊子姑娘和小石匠的恋情中(如果存在的话)算什么,黑孩对菊子姑娘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情呢?

 “每当中午和晚上,黑孩就听到黄麻地里响起百灵鸟婉转的歌唱声,他的脸上浮起冰冷的微笑,好象他知道这只鸟在叫着什么。小铁匠是比黑孩晚好几天才注意到百灵鸟的叫声的。”――只有极度关心才能发现心爱人的异样,而其实早在那以前,早熟的黑孩就意识到了菊子姑娘和小石匠的暧昧。可见黑孩对菊子姑娘是有一种特殊的感情的。这种感情是什么,我也说不清。

“沙土迷住了小铁匠的独眼,他象野兽一样嗥叫着,使劲搓着眼睛。小石匠趁机扑上去,卡着小铁匠的脖子把他按倒,拳头象擂鼓一样对着小铁匠的脑袋乱打……这时候,从人们的腿缝里,钻出了一个黑色的影子。这是黑孩。他象只大鸟一样飞到小石匠背后,用他那两只鸡爪一样的黑手抓住小石匠的腮帮子使劲往后扳,小石匠龇着牙,咧着嘴,‘噢噢’地叫着,又一次沉重地倒在沙地上。”――为什么黑孩不帮平日待他不错的小石匠,反帮凶神恶煞似的小铁匠呢? 是不是在内心深处黑孩一直认为是小石匠夺走了他心爱的东西,所以在这种危急下黑孩就做出了他的本能反应,那就是不希望小石匠再一次在争夺中获胜。

下面我要说的是菊子姑娘和小石匠之间是不是存在什么真挚的感情呢?文中其实交待的很清楚,说“小石匠长得很潇洒,眉毛黑黑的,牙齿是白的,一白一黑,衬托得满面英姿。”而紫红色方头巾的菊子姑娘更是公认的美女,两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之间的这种感情应该是很自然的。但是,我们仔细看文章又会发现这么一个疑点,那就是似乎每次都是菊子姑娘采取主动。“走着,走着。她的头一倾斜,立刻就碰到小石匠结实的肩膀,她又把身子往后一仰,一只粗壮的胳膊便把她揽住了。”“于是她的身体非常自然地歪在小石匠肩上,双手把玩着小石匠那只厚茧重重的大手,眼里泪光点点,身心沉浸在老铁匠的歌里,意里。老铁匠的瘦脸上焕发出夺目的光彩,她仿佛从那儿发现了自己象歌声一样的未来…… ”她的这两次主动投怀送抱又似乎都在老铁匠和小铁匠的较量之后。受了挫折或震撼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求助于自己的爱人,这个没话说。但是为什么这种争斗会给她带来这么大的反应呢?你看,“没等烟雾散尽她就跑了,她使劲捂住嘴,有一股苦涩的味儿在她胃里翻腾着。……她用两个手指捏着喉咙,极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收工的哨声响了。三个钟头里姑娘恍惚在梦幻中。”

是不是她同时也联想到了自己?

 

2、为什么题为《透明的红萝卜》

 

透明红萝卜的第一次出现,就已经在文章后半部了,这也是文章的高潮部分。“泛着青蓝幽幽光的铁砧子上,有一个金色的红萝卜。红萝卜的形状和大小都象一个大个阳梨,还拖着一条长尾巴,尾巴上的根根须须象金色的羊毛。红萝卜晶莹透明,玲珑剔透。透明的、金色的外壳里苞孕着活泼的银色液体。红萝卜的线条流畅优美,从美丽的弧线上泛出一圈金色的光芒。光芒有长有短,长的如麦芒,短的如睫毛,全是金色,……”

读完全文,我们不难发现,如果去掉萝卜,其实这还是个完整的故事。那莫言为什么要加上萝卜这个意象呢,而且还是透明的?我先来说说自己的理解吧。因为小时候的饥饿经历,莫言的小说对“吃”“喝”一直是情有独钟的。在《透明的红萝卜》的开头部分,生产队长正是一边咬着手里的高粱面饼子,一边去敲出工钟的。吃,比一天内的任何一种工作都要来得早、来得重要。这里,莫言还特别地写到队长的吃的活动结束的情形:“走到钟下时,手里的东西全没了,只有两个腮帮子像秋田里搬运粮草的老田鼠一样饱满地鼓着。”“老田鼠”在这里真可谓一针见血,人的最基本需求其实跟动物是没什么两样的。这个比方提醒人们对自身的肉体需求和动物因素的关注带来解读的可能与契机)。红萝卜每每出现在饥饿(无论是“食物”还是“性”,第一次是出于对食物的渴望;第二次寻找红萝卜中出现了菊子姑娘和小石匠在黄麻地里的一幕;第三次是小铁匠在无意中伤害了心爱的姑娘之后的困兽之举)需要觅食的情况下,因此莫言用作为食物的红萝卜来统领一切应该是有道理的。

萝卜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在那个时候也是很不容易的。红萝卜的出现似乎给故事带来了解读的可能。菊子姑娘既是黑孩内心深处母亲的形象,也是他懵懵懂懂中的理想爱人(前面已有交待黑孩的母亲是后母,经常打骂黑孩,而菊子姑娘不但美丽善良,还经常给黑孩提供食物,因此尽管铁匠活儿苦不堪言,黑孩还是胖了)。但这种感情是不明晰的,黑孩尽管早熟,他还是无法意识到自己真实需求:食物以及早发的性意识。苦命的黑孩本能地抗拒他人的关爱,当菊子姑娘怀着一种天然的母爱去保护他的时候,黑孩却猛地在姑娘胖胖的手腕上狠狠地咬了一口,还咬出了血;老铁匠可怜他衣衫单薄,拿给他一件油腻的褂子让他披上时,黑孩则显出十分难受的样子。然而黑孩尽管自闭,却无法抗拒自己的动物性,这就是红萝卜向我们暗示的。

伴随着透明的红萝卜这个意象之后是两次争夺,第一次黑孩和小铁匠争夺作为食物的红萝卜,这个萝卜在黑孩眼中是神圣的理想的,因此带有金色的光环;而小铁匠与黑孩的争夺却有一点赌气的成分,是被小石匠与菊子姑娘的亲热激发出来的占有欲的爆发。萝卜,在这里就从食物转而凝聚到了菊子姑娘这个“欲”的象征物上。结果,在小石匠与菊子姑娘的逼迫下,萝卜被小铁匠扔到了水中,水中月镜中花,永远是可望而不可及的象征,在这场争斗中,黑孩与小铁匠都是可悲的失败者。这样我们就可以理解,虽然失去的只是一个萝卜,黑孩心中的美的理念却动摇了,这对他打击很大,可以忍受一切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的他,这时候却软软地倒在小石匠与菊子姑娘中间。这样,他后来的苦苦寻觅也可以解释了(黑孩是如此的执著,以至于他把萝卜地里的每一个萝卜都拔下来举到阳光下端详)。第二次争夺是发生在小铁匠和小石匠之间,这个前面已有说明。

主要问题解决了,老铁匠和小铁匠的争斗就更明白了,说到底他们是在争饭碗,好让自己在那个饥饿的年头能吃饱饭。小铁匠三番五次地让黑孩去偷萝卜是因为饥饿,他把老铁匠挤兑走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要让刘副主任把老铁匠的那份粮钱给他补贴上。在这里我真要感谢萝卜,要不是这个提示,我真不知道应该如何来解释这一切。

但为什么莫言会选择萝卜而不是同样能果腹的地瓜呢?这就和他的童年经历有关。好像是在12岁那年,莫言也曾给铁匠拉风箱,也曾在附近的地里偷过一个红萝卜,结果呢,当他正坐在那儿狼吞虎咽时,就被一个贫农逮住,揍了一顿,还把他的一双鞋剥下来,送到工地交给了头。领导就叫他向毛主席请罪,工地上二百多人黑鸦鸦站成一片,领导把毛主席像高高举起来,这个十二岁的孩子跪下,哭道:我罪该万死,我罪该万死。回家后,还被家里人打了个半死,还因此连累了本来可以参军的哥哥。这种童年的耻辱是刻骨铭心的,莫言就自然而然地把它带到了自己的小说中。(《神秘的日本与我们的文学历程》)

而这个萝卜为什么还是透明的呢?我想莫言是想让这种赤裸裸的对吃的渴望,多少带上一些理想的色彩,使人们对那个由于饥饿而人情淡泊的时代,还不至于彻底绝望。因为透明,“红萝卜”在这里还是一个“美”的意象,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从小说中我们还可以看出,莫言具有儿童般制造幻象的天赋。他自己认为,一个人的梦幻能力跟他有一段非常孤独的经历是有关系的。他在童年就跟大自然产生了一种特别亲密的关系,在梦里,他经常会总觉得有一股强大的气流顶在他的肚子上,把他托起七米以上,这种奇妙的感觉至今也没有消失。这就可以理解黑孩为什么会经常无缘无故地陷入幻想以及黑孩眼中的红萝卜为什么可以是透明的。王小波也曾经在他的小说中有过“透明的红萝卜”的说法,他这样写道“以一棵胡萝卜为例,别人告诉我说,看起来是一个橘红色的疙瘩,但是我看就不是这样。它是半透明的,外表罩了一层淡紫色的光,里面有一层淡淡的黄色。再往里,直抵胡萝卜心,全是冷冷的蓝色”这是色盲者眼中的红萝卜。色盲和孤独的孩子在某一点上是可以共通的,那就是他们看到的世界是迥异于普通人的,带有魔幻和想像色彩的。

 

▲可以不说就不说,莫言的奇怪印证了他的名字――莫言,不想说,不愿说,无声的世界是最美的,很多话,莫言愿意让自然和动物来代言。除了童年视角,他还喜欢从动物的角度来叙事,“从胡同里,鸭子们望见一个高个子老头儿挑着一卷铺盖和几件沉甸甸的铁器,沿着河边往西走去了。”讲的就是老铁匠被小铁匠挤兑出走一事。“老头子走了,又来了一个光背赤脚的黑孩子。那只公鸭子跟它身边那只母鸭子交换了一个眼神,意思是说:记得吧?那次就是他,水桶撞翻柳树滚下河,人在堤上做狗趴,最后也下了河拖着桶残水,那只水桶差点没把麻鸭那个臊包砸死……这个在前面也有叙述,“不知道用什么姿势他趴下了,水象瀑布一样把他浇湿了。他的脸碰破了路,鼻子尖成了一个平面,一根草梗在平面上印了一个小沟沟。几滴鼻血流到嘴里,他吐了一口,咽了一口。铁桶一路欢唱着滚到河里去了。……他呼呼隆隆淌着水追上去,抓住水桶,逆着水往回走。”我们关心的一直是人的世界,殊不知,动物也在用他们的眼光品评人,这就是莫言叙述视角的独特之处。

 

莫言在对隐藏的处理上显然是与马原不同的,对于一些可能影响阅读的地方,莫言都没让读者去花时间费思量,往往是不厌其烦的向读者解释,这可能也是由于中篇小说的缘故吧。

“小石匠的嘴非常灵巧,两片红润的嘴唇忽而嘬起,忽而张开,从他唇间流出百灵鸟的婉啭啼声,响,脆,直冲到云霄里去。”“每当中午和晚上,黑孩就听到黄麻地里响起百灵鸟婉转的歌唱声,他的脸上浮起冰冷的微笑,好象他知道这只鸟在叫着什么。”这显然已经把菊子姑娘与小铁匠的私情描述得很明白了,但莫言就是还要不厌其烦的告诉你,“铁匠是比黑孩晚好几天才注意到百灵鸟的叫声的。他躲在桥洞里仔细观察着,终于发现了奥秘:只要百灵鸟叫起来,工地上就看不见小石匠的影子,菊子姑娘就坐立不安,眼睛四下打量,很快就会扔下锤子溜走。姑娘溜走后一会儿,百灵鸟就歇了歌喉。”

还有“一股脏乎乎、热烘烘的水泼出来,劈头盖脸蒙住了小石匠。”……“他柔软的黄头发上,劳动布夹克衫上、大红运动衫翻领上,沾满了铁屑和煤灰。”这显然是心怀妒意的小铁匠干的,文章本可以就这么继续往下叙述,莫言不是,他要明确告诉你这是怎么回事“谁他妈的泼了我?”小石匠盯着小铁匠骂。“老子泼的,怎么着?”

“从胡同里,鸭子们望见一个高个子老头儿挑着一卷铺盖和几件沉甸甸的铁器,沿着河边往西走去了。”刘太阳副主任响亮地骂着:“娘的,铁匠炉里出了鬼了,老混蛋连招呼都不打就卷了铺盖……” 这时莫言还要让刘太阳副主任问小铁匠:“怎么样你?把老头挤兑走了,活儿可不准给我误了。
   然而,在这些明明白白之后,我们却还是看不清作者的用意。黑孩的性格就是文中最费解的地方。下面我再来试着分析一下黑孩的性格吧。

 

 

3、黑孩的性格分析

 

在里,我们先来看看莫言自己在京都大学的演讲中曾经说过的一番话吧:

我曾经被中国的文学评论家贴上许多的文学标签,他们时而说我是“新感觉派”,时而说我是“寻根派”,时而又把我划到“先锋派”的阵营里。对此我既不反对也不赞同。好的作家,关心的只是自己的创作,他甚至不去关心读者对自己作品的看法。他关心的只是自己的作品中人物的命运,因为这是他创造的比他自己更为重要的生命,与他血肉相连。一个作家一辈子其实只能干一件事:把自己的血肉,连同自己的灵魂,转移到自己的作品中去。

一个作家一辈子可能写出几十本书,可能塑造出几百个人物,但几十本书只不过是一本书的种种翻版,几百个人物只不过是一个人物的种种化身。这几十本书合成的一本书就是作家的自传,这几百个人物合成的一个人物就是作家的自我。

如果硬要我从自己的书里抽出一个这样的人物,那么,这个人物就是我在《透明的红萝卜》里写的那个没有姓名的黑孩子。这个黑孩子虽然具有说话的能力,但他很少说话,他感到说话对他是一种沉重的负担。这个黑孩子能够忍受常人不能忍受的苦难,他在滴水成冰的严寒天气里,只穿一条短裤,光着背,赤着双脚;他能够将烧红的钢铁攥在手里;他能够对自己身上的伤口熟视无睹。他具有幻想的能力,能够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奇异而美丽的事物;他能够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譬如他能听到头发落到地上发出的声音;他能嗅到别人嗅不到的气味,当然,他也像《丰乳肥臀》中的上官金童一样迷恋着女人的乳房 ……正因为他具有了这些非同寻常之处,所以他感受到的世界就是在常人看来显得既奇特又新鲜的世界。所以他就用自己的眼睛开拓了人类的视野,所以他就用自己的体验丰富了人类的体验,所以他既是我又超出了我,他既是人又超越了人。在科技如此发达、复制生活如此方便的今天,这种似是而非的超越,正是文学存在着、并可能继续存在下去的理由。

黑孩子是一个精灵,他与我一起成长,并伴随着我走遍天下,他是我的保护神。现在,他就站在我的身后,如男士们看不到他,女士们一定看到了,因为无论多么奇特的孩子,都有自己的母亲。
  
而对于黑孩,我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怪”,怪就是莫名其妙。黑孩做任何事都是心不在焉的,甚至对自己的苦难也没有任何感觉,他的这种漠然让我很难受。可莫言为什么要让这样的一个人作为自己的代言呢?文中的黑孩有这样几个特点:①倔强顽强;②隐忍的性格;③无限的生命力;④恶劣条件上尚存的美丽幻想;⑤顽强而执著的追求精神。我们可能都注意到了,黑孩出场的时候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慢慢地,他就幻化为一个浑身散发着超自然的神秘色彩的精灵了。而那个穿着过大的鞋子摇摇晃晃地追求着理想的农家孩子,就似乎与莫言自己合而为一了。

我还注意到了这样一个细节,“小石匠吹着口哨,手指在黑孩头上轻轻地敲着鼓点,两人一起走上了九孔桥。黑孩很小心地走着,尽量使头处在最适宜小石匠敲打的位置上。小石匠的手指骨节粗大,坚硬得象小棒槌,敲在光头上很痛,黑孩忍着,一声不吭,只是把嘴角微微吊起来。”小铁匠是个善良的小伙子,他只是在无意识中弄痛了黑孩。黑孩为什么要这么温顺呢?那是他对自身的忽略?或者是有点自虐的倾向?是不是后娘的虐待让他对来自外界的任何性质的伤害都习以为常了?他关注的不再是肉体的生命,而是自己构建的一个幻像世界。有人就是很羡慕这种自在自为,我问一个同学对《透明的红萝卜》的看法时,她居然用了一个“爽”字来形容。

黑孩的性格中却还有着明显的不安定成分,一种莫名的焦虑始终折磨着他,使他对任何东西都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你看,黑孩的头很大、脖子细长,这显然是由于营养不足的缘故,好像电视中见到的难民小孩和《红岩》里在狱中长大的小萝卜头,都是这副模样。因为饥饿,他要吃,还要过正常人的生活,但孤独的黑孩只是凭本能机械地从事着这一项活动。

 

 

疑问:

 

1、为什么要反复提及第七个桥墩上那条石缝,黑孩为什么要把手绢塞进那个石缝?当他偷觑着那条石缝时为什么心里会忐忑不安?显然他是在隐藏内心的某种秘密,即他对菊子姑娘的感情,可这么做就能达到目的了么?

2、人们突然发现,黑孩穿上了一件包住屁股的大褂子,褂子是用崭新的、又厚又重的小帆布缝的。这种布非常结实,五年也穿不破。”“黑孩的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回力球鞋,由于鞋子太大,只好紧紧地系住鞋带,球鞋变得象两条丑陋的胖头鲇鱼。”裤子和鞋子是哪来的?为什么要这么写?是不是小石匠留给他的,作为他带走菊子姑娘的代价?

3、为什么把莫言的《透明的红萝卜》归于实验小说?是因为红萝卜的意象创造,莫言观察世界的特殊视角,那种现实与非现实之间的叙述笔法,抑或是其他?文章在叙事上还是传统的,还是讲述着那个特殊年代一个饥饿与爱情的普通故事,是什么让这部小说与众不同,而使得看过的人都有一种恍惚迷离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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